從古埃及到New age,人如何理解自己的存在
「這是我靈魂的功課。」
「我的靈魂選擇了這一世。」
這樣的話我們都聽過,也可能都說過。
它背後有一幅很清楚的圖像:有一個完整的『我』住在身體裡。身體壞了,這個『我』離開,帶著記憶、個性與沒做完的課題,再去找下一個身體。一世一世,越學越多,越走越高。
這幅圖像如此自然,自然到我們很少去問:它樣的想法從何而來?
古時候的聖哲、文明又是怎麼理解與詮釋一個『人』的存在?
人,不只是一塊有機軀體
肉體之上,還有精微的能量
而影響著能量的本質,或許是意識?
直到現在先進的科學仍在探討『意識』究竟是什麼?
『我』從何而來?又要哪裡去?
這篇文章我們會試著同樣提出這個問題
並一路從四千多年前的古埃及,走到希伯來、希臘、印度、佛教思想,再回到中國的魂魄、醫經的五神、道教的三魂七魄以及內丹術、丹道,不同的脈絡中拼湊可能的答案
不同文化的古人,幾乎都不認為人『只是肉體』。這一點,與現代身心靈的直覺是相通的。
但他們也不是把人看成『肉體+一個靈魂』,有個獨立並延續的『我』。
在古時候的傳承中,人是好幾個面向『合起來』的:
身體、氣息、心、名、魂、魄、神、意、志……各有所主,各有所歸。
現代慣用的『靈魂』,很多時候像是把三個古人分開回答的問題,壓成了一個詞:
- 此刻的我,是由什麼構成的?
- 死的時候,什麼散去,什麼延續?
- 修行,改變的到底是什麼?
一、一個年紀不大的詞
先從『靈魂』這兩個字說起。
中文裡這兩個字很古老。《楚辭・九章・哀郢》裡就有:
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反。
但屈原筆下的靈魂,是一顆想回家的心,不是我們今天說的那個會去投胎的東西。
今天這個詞的意思,是後來一層一層裝進去的。
第一層,是明清之際的傳教士。 嘗試把拉丁文的 anima 譯成中文,試過『性』、『精神』、『魂神』,最後『靈魂』。這是兩套語言在找對應時,自然會發生的事。anima 在天主教神學裡,指的是一個由神所造、不滅、死後受審的個體;而中文的『靈』與『魂』原本各有所指——魂是陽之神,可升可散,並不必然是一個不滅的個體。同一個詞,在兩個語境裡裝著不太一樣的東西。今天我們說『靈魂』,聽到的多半是前一層意思,用的卻是後一套字。
『靈』這個字,早期並不是指人裡面那個更高、更真的部分。《說文解字》玉部:
,靈巫,以玉事神。从玉,霊聲。靈,或从巫。
靈的本義是巫:手持玉器、事奉神明的人。《楚辭》裡的『靈』,也多半指降神的巫,或神本身。
到了戰國秦漢之際,『靈』與『神』成了一組對稱的概念。《大戴禮記・曾子天圓》:
陽之精氣曰神,陰之精氣曰靈。神靈者,品物之本也。
北周盧辯在這裡注了一句:「神為魂,靈為魄。」
也就是說,在這個框架裡,靈屬陰,對應的是魄,不是魂。清代戴震說得更具體:耳能聽、目能視、鼻能嗅、口知味,是魄的作用,「所謂靈也,陰主受者也」;心能思而通,則是魂的作用,是神,屬陽、主施。(《孟子字義疏證》)
『靈魂』兩字連用,也早就有了。屈原〈九章・抽思〉:「何靈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與吾心同。」這裡的靈魂,是詩人那個忠直卻不被理解的魂,是帶著情感的詩語,不是一套關於不滅個體的教義。
所以在中文原本的語境裡,『靈』偏陰、偏感受,『魂』偏陽、偏思與動。兩者合起來是陰陽相配的一對,而不是一個獨立的實體。
第二層,是十七世紀的歐洲哲學。 洛克提出,一個人之所以是『同一個人』,在於意識的連續。從這裡開始,『我』被理解成一條記得自己的意識之流。我們今天說『帶著記憶去投胎』,預設的正是這種『我』。
第三層,是十九世紀中葉以後的近代靈性運動。 『靈魂經過一次次投生而進步』、『靈魂自己選擇下一世的試煉』,這些說法在 1857 年法國的《靈之書》裡成形,再經神智學與二十世紀的 New Age 傳到今天。
所以,當我們用現代通俗的『靈魂』二字,去讀傳統文化中對於人的存有,例如中華文化中《黃帝內經》的魂魄,或讀丹經的烏肝兔髓,中間至少隔著三層。
英文也是一樣。現代英語裡,soul 與 spirit 在詞典中的第一義幾乎相同,都是『賦予生命的非物質原則』。兩者的分別,是各個圈子自己加上去的:教會有教會的分法,心理學有心理學的分法,New Age 又有自己的一套。
而若往字源看,會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spirit 來自拉丁文 spiritus,原義是呼吸。它用來翻譯希臘文的 pneuma,原義是氣息;也用來翻譯希伯來文的 rûaḥ,原義是風與氣息。希臘文的 psychē,與『吹氣』有關。梵文的 prāṇa 是氣息。中文的『氣』,本義也是雲氣、流動與呼吸。
拉丁文裡,教會翻譯『靈魂』用的 anima,與希臘文的 anemos(風)同源,同樣是一個氣息字。拉丁文另有一個 animus,指心智、意志與勇氣。
soul 是個例外。它不是拉丁字,而是日耳曼語的本土字:古英語 sāwol,來自原始日耳曼語 *saiwalō。它的字源至今沒有定論。一個常被提起的假說,把它連到『湖、海』這個字,推測古日耳曼人相信人出生前與死後,魂住在水裡。這只是假說。可以確定的是,基督宗教傳入英格蘭之後,古英語用 sāwol 去翻譯拉丁文的 anima;而 spirit 要到中古時期才經法語進入英語。一個本土字,一個外來字,從此並列。
各個文化最早要指稱『讓身體活著的那個東西』時,大多借用了『氣息』這個字。
但借用的是字,指的不是空氣。

古人並不把『吸進空氣』與『活著的力量』分成兩件事。呼吸只是那個力量最看得見的一面:它進出身體,看不見、摸不著,卻決定了生死。所以他們拿它來命名一個更深的東西。
中國的『氣』,到了《管子・內業》講『精氣』、莊子講『通天下一氣耳』,早已不是口鼻間的空氣,而是貫通天地與人身、聚散成萬物的那個東西。
印度的 prāṇa 也是如此。奧義書在食物所成的身體之內,另立一層『氣息所成』的自我;後來的瑜伽與阿育吠陀,再把 prāṇa 分成在身體裡各自運行的五種風。
希臘的 pneuma,到了斯多葛學派,成了充滿宇宙、維繫萬物的活力。希伯來的 rûaḥ 既是風,也是神的靈;人身上那口氣,是從神那裡來的,也要回到神那裡去。
這是我們的起點。人最早對自己的觀察是:肉體之上,還有一股使它活著的力量。它在,人就在;它散,人就不在。各個傳統給它的名字不同、分法不同,但都同意,它不是物質的身體本身。
soul 與 spirit:同樣兩個字,字意各家詮釋不同
字源是一回事,分法是另一回事。soul 與 spirit 何意思?各個體系的答案並不一樣:
| 體系 | 用詞 | 怎麼分 |
|---|---|---|
| 希伯來聖經 | nefeš、rûaḥ、nešamah | 不是三個部件,是同一個活人的三個面向:活著的整體、風與氣息、呼吸 |
| 柏拉圖 | psychē | 靈魂本身分三部:理性、氣概、慾望 |
| 亞里斯多德 | psychē | 依功能分三層:營養(植物也有)、感覺(動物也有)、理性(人獨有) |
| 保羅書信 | pneuma、psychē、sōma | 靈、魂、身;並區分『屬魂的人』與『屬靈的人』 |
| 天主教 | anima、spiritus | 二分:人只有一個靈魂;『靈』指這個靈魂被提升、指向神的一面 |
| 倪柝聲(1928) | 靈、魂、體 | 三分:靈與神相通;魂是心思、意志、情感 |
| 神智學與貝利 | Monad、Soul、Personality | 三層:Spirit(單子)是神性的火花;Soul 是一世一世之間延續、轉世的那個;Personality 是此生的人格 |
| 榮格心理學 | psyche、soul | 不談不朽;soul 指心靈的整體或深層;anima 成了男性心中的女性原型 |
有兩件事值得留意。
第一,在西方大部分的分法裡,spirit 在上,soul 在中。spirit 離神最近,soul 是人的心理與個性。
第二,今天身心靈圈說的『我的靈魂選擇了這一世』,用的是神智學與貝利的分法:Soul 是那個延續、轉世的主體。這是十九、二十世紀才定型的用法。
把它放回中文對照,會看到一個有意思的倒轉。中文古義的『靈』屬陰,對應的是魄,是感受;而 spirit 被譯成『靈』之後,靈成了人最高、最接近神的部分。同一個字,在一進一出之間,上下換了位置。
接下來的問題才是:除了身體與氣,還有什麼?
二、古埃及:人是合起來的,死是散開
若要在有文字可查的歷史裡,找最早一群認真討論『人由什麼組成』的人,會找到古埃及。
約西元前 2350 年,法老烏尼斯的金字塔內壁刻滿了文字,後人稱為『金字塔文』。之後有寫在棺木上的『棺文』,再之後有寫在紙草上的《亡靈書》。前後兩千多年,談的是同一件事:人死之後,如何繼續存在。
七個詞
- 身體。活著的身體與死後的屍身各有其名。屍身要經過約七十天的防腐與包裹,為的是保住一個形體。
- 心(ib)。思考、記憶、情感與良知的所在。製作木乃伊時,其他臟器取出,心留在體內。
- 名(ren)。埃及有一句話:『名字被提起,人就活著。』
- 影(šwt)。畫成一個瘦黑、沒有五官的人形。
- ka。字形是一雙上舉的手臂。它是生命力,需要供養;人死,埃及文說『去到他的 ka』。
- ba。畫成一隻人首的鳥。它是死者能活動的面向:白天飛出墓穴,夜裡回到屍身。
- akh。字形是一隻䴉鳥(隱䴉),字根有『有效』與『光輝』的意思。
這七個詞,近代的翻譯習慣把 ka 譯成分身,把 ba 譯成靈魂,把 akh 譯成靈。今天的埃及學者大多不這樣譯了。
關於 ba,學者說,譯成 soul 並不準確,因為 ba 也有身體性的一面,它與屍身之間有恆久的連結。
關於 akh,有一句話說得最清楚:
人不是『有』一個 akh,而是必須『成為』akh。
akh 不是生來就有的一部分。它是死後經過儀式與審判,才成就的一種存在狀態。
死亡是散開
埃及人如何理解死亡?死亡是『散開』。
原型是奧西里斯的神話。他被兄弟賽特殺害、肢解,妻子伊西斯找回並拼合他的身體,兒子荷魯斯為他在眾神面前勝訴。每一個死者,都重走一遍這條路。
所以埃及的喪葬儀式,每一步都在『接回』一樣東西。製作木乃伊,接回身體的完整。開口儀式,接回說話與進食的能力。誦唸『使之成為 akh』的經文,接回有效的存在。家人定期獻祭、唸出名字,讓 ka 有所養、名有所續。
還有審判。死者的心放在天秤上,另一端是瑪特(Maat)的羽毛。瑪特既是宇宙的秩序,也是一個人的正直,在埃及文裡是同一個詞。死者對自己的心說:
我得自母親的心啊,不要起來作證反對我。
心與羽毛相稱,死者被稱為『聲音真實者』。通不過,就是『死第二次』,從有秩序的宇宙中被抹去。
埃及人要的究竟是什麼
新王國時期的王陵壁畫描繪太陽神 Re 每夜進入冥界、穿越十二個小時的旅程。在最深的夜裡,太陽與冥界之主奧西里斯相合。奧費塔莉王后墓中的題詞寫著:『奧西里斯安息於 Re 之中,Re 安息於奧西里斯之中。』
太陽是運行者,奧西里斯是靜止的身體。動者每夜回到靜者之中,第二天才能重新升起。每個死者的 ba 每夜回到自己的屍身,仿的就是這個原型。
讀到這裡,習丹道的人大概會心一動。動與靜相合而後重生,這個形式,如同修煉中的『陰』與『陽』的交替。『陽』是行動者,是識神,是影響心智、情緒、產生氣的源頭,『陽』順著自然的規律行走,會入『陰』,『陰』是『陽』下沉之後的狀態,是識神滅去的狀態,是識神沉睡於肉身的狀態,陰陽的交替、神識的沈浮、神向外以及向內回到物質肉身的互換,行的是『道』的規律,是生滅、是周期、是陽生與入陰、是生與死亡。
但兩者要去的地方不同。埃及學者 Hornung 說,埃及人不在超越中尋求如同部分東方哲學教義中『自我的消融』,或『與宇宙合一』。埃及人要的,是以完整的身份、有名有姓地,永遠參與太陽的升落。
埃及告訴我們,『人是多個面向合成的』這個想法至少有四千多年。但它同時告訴我們,多重的構成不必然推出『沒有我』。埃及人正是要用所有的儀式,保住『這一個人』。
三、希伯來、希臘與基督宗教
埃及之後,西方的主線走向希臘與希伯來。
希臘人自己相信智慧來自埃及。希羅多德說,幾乎所有神的名號都是從埃及傳到希臘的;後來的史家更列出一份名單,說荷馬、梭倫、畢達哥拉斯、柏拉圖都到埃及求過學。這些說法有多少屬實,學界仍在爭論。肯定的是,到了亞歷山大之後的希臘化時代,埃及、希臘與猶太的思想在亞歷山卓真正混在了一起,西方神秘學的許多源頭,包括《赫密士文集》,就出自那個熔爐。
希伯來:人『成為』一個活物
《創世記》第二章第七節常被引來說明『人有靈魂』:
耶和華神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生氣吹在他鼻孔裡,他就成了有靈的活人。
回到希伯來原文,這句話比中譯樸素得多。神吹入的是『生命的氣息』,人於是『成為』一個活的 nefeš。nefeš 指的是會呼吸的生命、這個活著的整體。
注意那個動詞。人不是『得到』一個靈魂,人是『成為』一個活物。
而且這口氣不是人獨有的。洪水的故事裡,死去的是『凡鼻孔有生命氣息的』,動物也在其中。它就是讓身體活著的那口氣:給了,就活;收回,就死。
《傳道書》說:
塵土仍歸於地,靈仍歸於賜靈的神。
這裡譯作『靈』的字,原文是 rûaḥ,氣息。
塵土歸地,氣息歸天。請先記住這句話。我們後面會在《禮記》裡讀到幾乎一樣的句子。兩者沒有傳承關係,只是相隔萬里的人,看著同一件事,說出了相近的話。
希臘:靈魂開始不朽
『不朽的靈魂』這個觀念,在西方主要來自希臘。
荷馬史詩裡的 psychē,還只是人死時離去的一道影子。到了畢達哥拉斯與柏拉圖,它成了人真正的所在。柏拉圖在《斐多》裡說,死亡是靈魂與身體的分離,而靈魂『近於神聖、不朽、單一、不可分解』。
有意思的是,同一個柏拉圖,在《理想國》與《蒂邁歐》裡又把靈魂分成三個部分:理性在頭,氣概在胸,欲望在腹。把心理的功能分配到身體的不同部位,這個思路,與我們稍後要談的中醫中『五神分藏五藏』遙相呼應。
亞里斯多德則走了另一條路。他說靈魂是『有生命的身體之所以為活物的那個實現』。靈魂之於身體,如同視力之於眼睛,無法拆開。
所以光是古希臘,就有兩種答案。一種說靈魂可以離開身體獨立存在,一種說不能。
基督宗教:身、魂、靈
我們熟悉的『身、魂、靈』三分,出自新約保羅書信裡的一句祝福:『又願你們的靈與魂與身子得蒙保守。』
但這句話能不能讀成『人由三個部分組成』,教會內部爭論了很久,主流的答案其實是否定的。奧古斯丁說,人由靈、魂、身三者構成,而這三者『又可說成兩者』。西元 869 至 870 年的大公會議明文規定,人只有一個靈魂。今天的天主教教理仍然說,靈與魂的區分,並不表示魂裡面有兩個東西。
三分法重新流行,是十九世紀以後新教圈的事。在華人世界,影響最大的是倪柝聲 1928 年在上海出版的《屬靈人》:靈是與神相通的部分,魂是意志、心思與情感。
走到這裡,可以做一個小結。
並沒有一個從古到今一致的『靈魂』觀。希伯來聖經講一口氣與一個活的整體;柏拉圖講不朽的靈魂;亞里斯多德講身心不可分;教會在二分與三分之間的詮釋了一千多年。我們今天口中的『靈魂』,是這些答案混合之後的模糊印象。
四、印度:一層一層往內找,以及佛陀的回答
印度留下了兩種最清楚、也最對立的答案。
奧義書:五重自我
約西元前六至前五世紀的《泰帝利耶奧義書》,帶著讀者一層一層往內走。
最外面,是『食物所成』的自我,也就是這個靠著吸收物質滋養長大的身體。經文接著說,在它之內,有另一個自我,由『氣息』所成。再往內,由『意』所成。再往內,由『識』所成。最裡面,由『喜樂』所成。
這就是後人說的『五鞘』。
今天的身心靈課程常把它講成『肉體、能量體、情緒體、心智體、靈性體』。這個對應方便,卻不是原文的意思。原文是食、氣息、意、識、喜樂;『情緒體』與『心智體』是十九世紀末以後才有的詞。連『鞘』這個字,經文也還沒有用上,那是後世吠檀多論師的整理。
更要緊的是方向。奧義書往內走,是為了找到最深處那個不變的自我,並認出它與宇宙的本源是同一個。
這一系的傳統,明確主張有一個換身體的主體。《薄伽梵歌》說:
如人捨棄舊衣,另穿新衣;有身者捨棄舊身,另入新身。
所以我們不能說『古人都不相信有一個我去投胎』。古印度確實有人這樣主張,而且說得很美。
但要留意,這個『有身者』沒有個性,沒有記憶,也不『學功課』。它不生不死,不增不損。它不是我們平常說的『我這個人』。
佛陀:不是這個識去投胎
佛陀對同一個問題,給了相反的回答。
他同樣把人拆開來看:色、受、想、行、識,稱為五蘊。然後一個一個問:這是我嗎?
《雜阿含經》第三十四經:
色非有我。若色有我者,於色不應病、苦生,亦不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
身體若真的是我,我應該能叫它不要病。我做不到。受、想、行、識,也都一樣。
一般人聽到這裡,會退一步說:身體不是我,那心總是我吧?佛陀的回答出人意料。《雜阿含經》第二八九經:
愚癡無聞凡夫寧於四大身繫我、我所,不可於識繫我、我所。所以者何?四大色身或見十年住……彼心、意、識日夜時刻,須臾轉變,異生、異滅。猶如獼猴遊林樹間……
寧可把身體當成我,也不要把心當成我。因為身體至少還能維持幾十年,心卻是剎那剎那在變,像猴子在林間攀枝,放一枝,抓一枝。
那麼輪迴呢?有一位叫嗏帝的比丘認為,輪迴的就是這個『識』,它從這一生到下一生,沒有改變。《中阿含經》記下了他的話:『今此識,往生不更異。』
這幾乎就是今天最流行的靈魂觀。
佛陀把他叫來,當著大眾說:
汝愚癡人!……識因緣故起,識有緣則生,無緣則滅。
識是條件具足才生起的,條件不在就滅。它不是一個從這裡搬到那裡的東西。
兩千多年前,就有人提出『是這個我在輪迴』,也就有人明明白白地回答了:不是。
對於當時時空背景婆羅門教下的輪迴觀。稍晚的《那先比丘經》用一輛車來說明:
如合聚是諸材木用作車,因得車。人亦如是……合聚名為人。
車是輪、軸、轅合起來的名稱,人也是。而關於來生,經文說:
非故名亦非故身,持是名身於今世作善惡,乃於後世生耳。
來生的,不是原來的名與身;但它由這一生的所作所為延續而生。像一盞燈點燃另一盞燈。火相續了,卻不能說是同一朵火。
我們在 2021 年寫過一段話,與此是同一個意思:
小我因緣而聚、緣滅則散……即便投胎,那個來生的『我』也不會再是現在這個『我』。
走到這裡,印度給了我們兩個答案。一個說,層層剥開之後,有一個不變的。一個說,層層剥開之後,沒有一層可以叫做我。
而兩者都不支持『現在這個有個性、有記憶的我,原封不動地去投胎』。
五、中國:先有魄,後有魂
現在回到筆者較為熟悉的語言。
『魂』與『魄』兩個字,最早是怎麼被使用的?
魄:月亮的光
先出現的是『魄』。而它最早的用法,與人無關,與月亮有關。
《尚書・康誥》開篇:『惟三月哉生魄。』『哉生魄』是月相的用語,指月亮剛開始生出光的那幾天。西周青銅器上寫作『既生霸』。
魄,原本是月亮的光與形質。

記住這一點。一千多年後,丹經說『陰神月魄』,說『兔髓』,說定中一輪如月的白光,用的是這個字最古老的意思。
魄用在人身上,最早見於《左傳》。西元前 594 年,有人預言一位失態的貴族將有大禍,說的是:『天奪之魄矣。』這時還沒有『魂』字相伴。
子產的一段話
魂與魄第一次被放在一起討論,是西元前 535 年,鄭國的子產。《左傳・昭公七年》:
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
這段話值得慢慢讀。
人初有生命,先有的叫魄。有了魄之後,其中屬陽的一面叫魂。生命所受的精養愈充足,魂魄就強盛,由此而有精明,以至於神明。
兩件事。
第一,生成的順序是先魄後魂。 魄跟著形體一起來,魂是之後才有的。唐代孔穎達為這段話作疏,說得更清楚:
附形之靈為魄,附氣之神為魂也。附形之靈者,謂初生之時,耳目心識、手足運動、啼呼為聲,此則魄之靈也;附氣之神者,謂精神性識漸有所知。
嬰兒一出生就會看、會聽、會動、會哭,這是魄。慢慢長大,漸漸有所知、有所識,這是魂。
第二,魂魄有強有弱,是會變的。 子產說『用物精多,則魂魄強』。魂魄不是一個固定的、一人一份的實體,它隨著一個人所養、所用而消長。
歸天與歸地
到了戰國至漢代編定的《禮記》,魂與魄有了死後的去向。〈郊特牲〉:
魂氣歸于天,形魄歸于地。
這就是文章前面的那句話。《傳道書》說塵土歸地、氣息歸天;《禮記》說形魄歸地、魂氣歸天。
死亡在這裡同樣被理解為『散開』。一個人活著的時候,魂與魄相合;死了,輕的上升,重的下沉,各歸其所。《莊子・知北遊》說得更徹底:
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

子產那段話的後半,正是在解釋一位橫死的貴族為何能化為厲鬼;《楚辭・招魂》對著四方呼喊『魂兮歸來』;民間的祭祀從未中斷。相信死者有知的人一直很多。
而東漢的王充則站在另一端,寫下中國古代最犠利的一段反駁:
人死,五藏腐朽,腐朽則五常無所托矣……形須氣而成,氣須形而知。天下無獨燃之火,世間安得有無體獨知之精?
沒有柴,火燒不起來。沒有身體,哪來單獨會知覺的精神?
無論信不信死後有知,古代中國人談『人』,用的都是形、氣、魂、魄、精、神這些『合起來』的詞,而人的精神與精微層面,在這個文化中,可以看到深刻與肉體臟腑之間連結的關係。
『人』完整的存在,是多個面向聚的呈現,在這個脈絡裡,沒有一個單獨的、叫做『靈魂』的主角。
六、醫經五神:魂魄畢具,乃成為人
把這個『合起來』的人說得最細的,是《黃帝內經》。
醫家的關心很實際。他們不問人死後去哪裡,只問:一個活著的人,他的精神活動是怎麼運作的?為什麼會亂?
《靈樞・天年》有一句話,可以當作這整篇文章的軸心:
血氣已和,榮衛已通,五藏已成,神氣舍心,魂魄畢具,乃成為人。
血氣調和了,營衛通暢了,五藏長成了,神氣住進了心,魂與魄都齊備了——這才成為一個人。
『人』不是一開始就在那裡的。人是條件一樣一樣到齊之後,才『成為』的。
神、魂、魄、意、志
《靈樞・本神》把這個過程一步一步寫了出來:
生之來謂之精,兩精相搏謂之神,隨神往來者謂之魂,並精而出入者謂之魄,所以任物者謂之心,心有所憶謂之意,意之所存謂之志。
生命的來處叫精。父母兩精相合,而有神。跟著神往來的,叫魂。附著精出入的,叫魄。負責承擔萬物的,叫心。心裡有所記憶,叫意。意有所留存,叫志。
這五者,各有所藏。《素問・宣明五氣》:
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腎藏志。
| 五神 | 所藏 | 五行 | 所舍 | 《內經》的說法 |
|---|---|---|---|---|
| 神 | 心 | 火 | 脈 | 兩精相搏謂之神 |
| 魂 | 肝 | 木 | 血 | 隨神往來者謂之魂 |
| 魄 | 肺 | 金 | 氣 | 並精而出入者謂之魄 |
| 意 | 脾 | 土 | 營 | 心有所憶謂之意 |
| 志 | 腎 | 水 | 精 | 意之所存謂之志 |
明代的張介賓為這段經文作注,把魂與魄說得很生動:
魂之為言,如夢寐恍惚、變幻遊行之境皆是也。
魄之為用,能動能作,痛癢由之而覺也。
魂,是夢裡那個到處遊走、變幻不定的;魄,是讓我們能動、能覺得痛癢的。一個隨著神往外跑,一個貼著身體。張介賓接著說:
精對神而言,則神為陽而精為陰;魄對魂而言,則魂為陽而魄為陰。故魂則隨神而往來,魄則並精而出入。
神與魂是一組,屬陽。精與魄是一組,屬陰。
從這我們開始可以看到丹道語言——火與木、水與金——在醫家這裡的樣子。
神有它的住所
《本神》篇後半還有一組很要緊的話:
肝藏血,血舍魂……脾藏營,營舍意……心藏脈,脈舍神……肺藏氣,氣舍魄……腎藏精,精舍志。
『舍』是住所。魂住在血裡,魄住在氣裡,神住在脈裡。
所以在醫家的理解裡,血不足則魂無所歸,夜裡多夢;氣不足則魄無所依。這些不是比喻。對醫家來說,精神的活動有它的載體,載體虧了,神就守不住。
身體、能量、意識三者交織為一個整體,這句我們常說的話,在《內經》裡就是這樣具體。
這對我們的問題意味著什麼
回到第一個問題:此刻的我,是由什麼構成的?
醫經的回答是:由神、魂、魄、意、志,這五個不同向性的面向共同運作而成。各藏於一藏,各舍於一物,彼此相生相制。心神為君,統攝其餘;但心神也不能離開另外四者而獨存。
我們在 2021 年的文章裡這樣寫:
我們的這個意識,《黃帝內經》談魂魄意志神,主藏在不同的臟腑,不是同一個主宰的『靈魂』。這個『我』,是由這幾個不同向性、特質的能量,在不同的時空下因緣所產的結果。
這是我們的詮釋,《內經》沒有用『因緣』這樣的詞。但『魂魄畢具,乃成為人』說的,與此是同一個方向。
五神具足,而有現在這個我。
其中任何一個偏了、虧了、散了,這個『我』就跟著不同。一個人在生命不同階段判若兩人,並不奇怪。
當我們說『我的靈魂』,我們指的其實是這整套正在運作的東西。而它就像任何『合起來』的東西一樣,有合就有散。
七、三魂七魄:魂魄成了可以修的東西
醫家描述魂魄。道教做了另一件事:動手處理它。
『三魂七魄』這四個字連在一起,目前可見最早的文獻是四世紀初葛洪的《抱朴子》。他還留下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魂魄分去則人病,盡去則人死。故分去則術家有拘錄之法,盡去則禮典有招呼之義。
魂魄散去一部分,人就生病;全部散去,人就死。於是有方術可以把它留住,有禮儀可以把它叫回。
魂魄在這裡,成了可以被『操作』的對象。
稍後的上清派經典給了它們名字。三魂名胎光、爽靈、幽精;七魄名尸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經文說三魂每月有三個晚上要『棄身遊遨』,修道的人要把它們留住;七魄是『身中之濁鬼』,要加以制伏、煉化。後來的道書總結成一句:
魂欲人生,魄欲人死。
這是早期道教的讀法:魂魄是身中有名有姓的神與鬼,魂輕而好升,魄濁而好沉。
三與七,也可以是數
但『三』與『七』,一定要讀成『三個』魂與『七個』魄嗎?
南宋朱熹給過另一個答案。《朱子語類》卷三:
魂屬木,魄屬金。所以說『三魂七魄』,是金木之數也。
三是木的數,七是金的數。
熟悉洛書的人會立刻想到那句口訣:『戴九履一,左三右七。』左為東,屬木,其數三;右為西,屬金,其數七。東方是日出之地,主升;西方是日落之地,主降。
如此讀來,『三魂七魄』說的是:魂屬木,在東,為陽,主升;魄屬金,在西,為陰,主降。
陽魂,陰魄。
這並不是後人硬湊的。東漢高誘注《淮南子》,早就說過:
魂者,陽之神;魄者,陰之神。
兩種讀法並存於歷史之中。在道教的存思法門裡,三魂七魄是具名的身中神;從象數的角度讀,三與七是木與金,講的是陰陽。
八、實修:回頭路
到目前為止,每一個傳統都在描述人『是什麼』。
實修問的是另一個問題:這個合起來的人,能不能往回走?
順與逆
人生下來,路是向外的。眼睛往外看,耳朵往外聽,心往外攀。注意力在哪裡,能量就往哪裡去。我們認為,人所經驗的這個世界,正是這樣一點一點被關注、被投射、被編織出來的。
這個方向,我們稱為『順』。它是創造,是顯化,也是耗散。能量由精微而粗重,由聚而散,最後成為實相與物質,直到散盡。
修行走的是反方向,稱為『逆』。把一直向外的注意力收回來,由物質回到能量,由散回到聚。
順為人,逆為仙。
這裡有一條我們一再提到的法則:能量具足則聚合,能量不足則分裂。 散,是繁複、是顯化;聚,是單純、是回歸。
《金丹四百字》的序文,把『收回來』這件事說得極其具體:
魂在肝而不從眼漏,魄在肺而不從鼻漏,神在心而不從口漏,精在腎而不從耳漏,意在脾而不從四肢孔竅漏,故曰無漏。
醫經說五神各藏於五藏。丹經接著說:平常它們都從感官漏出去了。修煉的第一步,是讓它們回到自己的地方,不再漏。
入手處:水與火
回頭路從哪裡開始?從我們本來就有的材料。
水,是腎水,是氣。它有流動的特質,順暢則生生不息。
火,是心火,是神。火性飛揚,需要附著;未經修煉的意識總是向外發散、向外物黏著。神火一動,氣就跟著走。
火在上,水在下,水火不交。這是一般人的狀態,也就是順行的狀態:能量隨著神的外馳一路耗散,直到這一生小我人格的盡頭。
要讓水火相交,需要第三樣東西。
土:我們所稱的『淨土』
《悟真篇》:
離坎若還無戊己,雖含四象不成丹。只緣彼此懷真土,遂使金丹有返還。
離是火,坎是水,戊己是土。水火之間若沒有土,縱然四象俱全,也成不了丹。
土是什麼?《金丹四百字》序說『中意之土』。土,就是意。《內經》裡藏於脾的那個意。
丹經稱它為『真土』。我們在課程中稱它為『淨土』——這裡說的不是佛家的淨土,而是純淨、無偏、無染、無著的意。
『心有所憶謂之意。』我們每天的生活、吸收的資訊、對外界的情緒與判讀,都寫進了這個意裡。任何的偏執、執著、著相,在神與氣流動的時候,都會無從隱藏地顯現出來。
所以淨土不是『做』出來的。強迫自己達到一個想像中神聖的狀態,那個『強迫』本身就是偏。關鍵的心法是中觀與無為:觀其生滅,不助不抑,讓失中的能量在震盪之後自己停下來。
《金丹四百字》說:
真土擒真鉛,真鉛制真汞。鉛汞歸真土,身心寂不動。
意淨了,神與氣才有地方相遇。
水火生出金木:烏肝與兔髓
水火在淨土中相交之後,會發生什麼?
《悟真篇》有一首絕句:
震龍汞自出離鄉,兌虎金生在坎方。二物總因兒產母,五行全要入中央。
震是東方,屬木;兌是西方,屬金。這首詩說:木,出自火;金,生於水。
平常的五行是木生火、金生水。修行的過程倒過來,火生木、水生金,所以說『兒產母』。這就是『只在其中顛倒顛』。
而木與金是什麼?《金丹四百字》序說『東魂之木,西魄之金』。《周易參同契》說:
陽神日魂,陰神月魄。魂之與魄,互為室宅。
木是魂,金是魄。
於是整句話可以這樣讀:魂,是神在陽的時候的產物;魄,是識神下沉、神入於陰的時候的產物。
在實修中,這兩者有它們的樣貌,丹經稱為烏肝與兔髓。
烏肝,木魂。水火相交之後最先出現。此時識神仍在陽的層面,內景中的光是流動的、多變的。烏為黑,肝屬木而色青,丹經取這個名字,正是取其象。
兔髓,金魄。順著陰陽與意識沈浮的法則繼續走,識神降下,六識退去,剩下深層的覺,光如如不動,後期如月。兔是月中之兔。還記得嗎,『魄』字最早的意思,就是月亮的光。
這兩者都是指標性的內景,不是人人相同,也不可強求。而且它們只是『小藥』。《金丹四百字》說:
烏肝與兔髓,擒來歸一處。一粒復一粒,從微而至著。
此二物出,才算真正踏入修道的階段。還要再『歸一處』,才有後面的路。
醫經的魂魄,與丹道的魂魄
這裡有一個容易混淆的地方。
醫經說,人人『魂魄畢具』。既然人人都有魂魄,丹道為什麼又說水火相交之後才『產出』魂與魄?
因為說的是同一樣東西的兩個方向。
醫經講的是人的存在。順行的時候,魂與魄隨著神與精向外散,成為夢、念頭、感官與情志。
丹道講的是回頭路。逆行的時候,同樣的魂魄被收回、被聚合,先後呈現為烏肝與兔髓。它們是這條向內的路上,階段性的能量。
我們在 2022 年寫過:神識波動留下的產物,在睡著時為夢,在練功時為幻。能量不足,魂散而夢多;能量具足,繁複的光影漸漸轉為單純。
還有一個我們覺得值得玩味的地方。
子產說,人的生成是先魄後魂:『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
丹道的次第,是先魂後魄:先烏肝,後兔髓。
生成的時候,先有貼著形體的魄,再有隨神往來的魂。回頭的時候,先收回在外遊走的魂,再沉入更深的魄。一順一逆,次序正好相反。
古人並沒有這樣並列過,這是我們提出的研究與觀察。
但它與『順為人,逆為仙』的道理是相合的。
四象歸土,五氣朝元
水、火、金、木,丹經稱為四象。四象最後要去哪裡?
《周易參同契》:
肝青為父,肺白為母。腎黑為子,脾黃為祖。三物一家,都歸戊己。
都歸戊己。都回到中央的土,回到那個沒有偏向的意。
但『戊己』其實是兩個字。十天干裡,戊是陽土,己是陰土。《參同契》說「坎戊月精,離己日光」,中央的土本身就分陰陽。
在我們的實修理解裡,這兩個字也標示著修煉中神識的轉換。起初,是陽的意:識神還在前台,有知有覺、有用心、有守持,這是戊土。練到後來,識神慢慢退下,不再主導,意變得靜、柔、無所執,這是己土。這裡的陰,不是遮蓋元神的陰濁,而是識神退位之後的那份安靜與承載。
所以「三物一家,都歸戊己」,不只是回到中央,也是一段歷程:從陽的意,走到陰的意;從有為的守,走到無為的歸。
《金丹四百字》序把整件事收成一段話:
以東魂之木,西魄之金,南神之火,北精之水,中意之土,是為攢簇五行。……精、神、魂、魄、意相與混融,化為一氣,不可見聞,亦無名狀,故曰虛無。
請把這段話,與第六節醫經的那句並排著讀。
醫經說:魂魄畢具,乃成為人。
丹經說:精神魂魄意,相與混融,化為一氣。
一個講五者分開、各就各位,而有了這個人。一個講五者收回、合而為一,回到還沒有分開之前。
這就是丹道對『人』的理解:人是合起來的,所以人可以往回合。

再簡化,只剩陰陽
水火、金木、鉛汞、龍虎、烏兔,丹經的名詞很多。若把它們都拿掉,回到本質,只有一件事:神識的陰陽。
平常的我們,是識神顯。識神就是現在這個忙碌的、能分別的、靠感官與心念運作的我。而元神,那個本來的覺,被陰濁遮蓋著。
這裡的『陰』有兩個意思,需要分清楚。
一個是陰陽的陰:沈、靜、收。這是神識的一種狀態,沒有好壞。兔髓屬陰,指的是這個。
一個是陰濁:滯、蔽、沒有走完的東西。遮蓋元神的,是這個。
修煉的過程,是順著無為與中觀的心法,讓神識隨著陰陽自然沈浮。陽的時候覺而不散,陰的時候隨順而不抗。一陰生起,隨順止火;一陽覺起,神火勿散。如此反覆交替。
每一次入陰,都有一些陰濁在其中被化去。化到一個程度,遮蓋者薄了,才出現真正的『元神顯、識神退』。
這不是用識神『做』出來的。識神沒有辦法把自己退掉。它只能在反覆的沈浮之中,慢慢鬆開。
而這是修道的開始,不是終點。
實修的角度怎麼回答那三個問題
此刻的我由什麼構成? 由精、神、魂、魄、意合而成,也就是由水、火、木、金、土合而成。現在這個我,是識神。
死的時候什麼散去? 精與炁屬於命功的範圍,有生有滅,建立在肉身與活著的基礎上。人死則散。識神——這個有個性、有記憶、有好惡的我——也隨之而散。如果只練氣而不練神,氣脈再通暢,大限一到,仍是竹籃打水。
修行改變的是什麼? 改變的是方向。由散而聚,由識神主導,轉為元神顯露。我們相信,開了這一層之後留下的痕跡,那個更深的覺,是不隨色身成住壞空而退轉的。
丹道與原始佛家講的,是回頭。
九、父母所生身:密教與藏傳的平行道路
丹道不是唯一一個主張『用這個身體往回走』的傳統。
佛陀之後一千多年,印度佛教發展出密續。約從八世紀起,《密集金剛》、《喜金剛》等經典開始細緻地描述身體內的脈、在脈中運行的風,以及明點,並以此為修行的材料。
漢傳密教的《菩提心論》有一首偈:
若人求佛慧,通達菩提心,父母所生身,速證大覺位。
父母所生身。就是這個身體。
『即身成佛』四個字也出自這部論。九世紀初,空海把它帶回日本,寫成《即身成佛義》。
這與丹經說的『丹是色身至寶』,與我們常說的『借假修真』,是同一個態度:肉身不是要被否定的東西,它是入口。
在無我的前提下,什麼在相續
藏傳佛教承接了這套身體觀,也必須回答一個難題:佛陀說無我,那麼轉世的是什麼?
格魯派的解釋是把身心分為粗、細、極細三層。死亡的過程,是粗的先收,細的再收,一層一層收攝,最後只剩極細的風與心,稱為死亡光明。相續的是這最細的一層。而我們平常說的『我』,只是安立在這個相續上的一個名稱,去找,找不到一個實體。
這個結構,與我們的語言可以互相對照。粗與細的兩層會收、會散,相當於命功的範圍;最細的一層,相當於我們說的那個更深的覺。這是我們的對照。藏傳自己不用『元神』這個詞,兩個體系的見地與次第也各有不同,不宜畫上等號。
十、回到現代:神智學、能量場與 New Age
走了這麼遠,現在可以回頭看開頭那幅圖像了。
『我的靈魂選擇了這一世』——這句話裡的每一個零件,都找得到它的出廠年份。
『一世一世進步』:1857 年
十九世紀中葉,歐美興起與亡靈溝通的風潮,稱為唯靈論。1857 年,法國人卡爾德克把這些通靈訊息整理成《靈之書》。書中說:靈經過一次次的肉身而進步,只進不退;靈為自己選擇下一世要經歷的試煉。
這就是『靈魂的功課』最直接的源頭。
與古典傳統的差別。在印度與佛教,輪迴是要離開的處境;
在丹道,『拋身入身』是沒走完的路。到了十九世紀,進化與進步的觀念正盛,輪迴被新詮釋成一道往上爬的階梯。
『多重的身體』:神智學
1875 年,神智學會在紐約成立,幾年後總部遷到印度。創辦人布拉瓦茨基女士把印度教、佛教、赫密士傳統、卡巴拉與當時的科學語彙,編成一套龐大的體系。
我們今天幾乎所有關於『精微體』的詞,都經過這個體系的整理:
- 1880 年代,她提出人的『七原理』,下四者會滅,上三者不滅。
- 1890 年代起,她的後繼者把『原理』改寫為『身體』:乙太體、星光體、心智體、因果體。『乙太』這個詞,借自當時物理學設想的光傳播介質。
- 十九世紀末,aura 這個原意為『微風』的字,開始用來指人體周圍的光。神智學的書第一次用彩色圖版,把它畫成分層的、有顏色的、可以判讀的氣場。
- 1927 年,脈輪被描述為乙太體上的漩渦。
有一件事值得為神智學說明。它並不主張『現在這個我』去轉世。布拉瓦茨基寫得很清楚:
每一世的人格,都與前一世或下一世的不同……它只是演員某一晚所扮演的角色。
輪迴的不是人格。這一點,她與我們前面讀到的古典傳統是相近的。
二十世紀初,神智學分出幾支。史坦納在 1912 至 1913 年帶著德國分部另立人智學,後來發展出華德福教育與生機互動農法。愛麗絲・貝利在 1920 年代另立門戶,用三十年寫下二十餘本書。
貝利對後來的影響最直接。『New Age』這個詞能夠傳開,她談人的構成時有一句話相當細緻:
當靈的面向與物質的面向彼此關聯時,靈魂便產生。
靈魂不是一個獨立自存的東西,它是靈與物質相遇時才有的。
能量場:三個階段疊起來的詞
順著這條線,可以看清『能量場』這個觀念是怎麼來的。它是三個階段疊成的。
第一階段,十八世紀的磁流體。 1779 年,德裔醫生梅斯梅爾提出『動物磁力』:萬物之間有一種流體,流動順暢則安,受阻則病,而治療者可以引導它。五年後,法國皇家委員會以實驗否定了這種流體的存在。但這個想法留了下來。
第二階段,十九世紀末的神智學。 如上所述,流體變成了分層的身體與有顏色的氣場。
第三階段,二十世紀後半。 心理治療、護理與各種儀器加入進來,『場』成為新的用詞。1987 年,芭芭拉・布藍南的《光之手》把氣場定為七層:乙太體、情緒體、心智體、星光體,以及其上的三層。
至於紅橙黃綠藍靛紫的七脈輪,研究者考證的結論是:彩虹色、內分泌腺、心理特質這三樣東西,要到 1977 年才被合在一起。古印度的密續裡,脈輪的數目從四個到二十多個都有。
實修的人都知道,身體之內確實有層次,有粗有細。我們自己在課程中,也借用『乙太、情緒、心智』這組詞來與現代的學員溝通。
要說的只是:拿來描述體驗的詞,各有年代與來歷。精、炁、神是我們的主語言;乙太體、情緒體、心智體是當代的對照語。知道哪個是哪個,用起來就不會亂。
到了美國之後
最後一個轉折,發生在美國。
美國的宗教土壤裡,有一條很長的『不假中介』的脈絡。貴格會講『內在之光』,不靠信條、不靠神職,直接領會神。十八、十九世紀的大覺醒運動,講個人的重生經驗。1838 年,愛默生對哈佛神學院的畢業生說,真理『無法以二手的方式領受』,人要『第一手地認識神』。
這是一個很大的解放。人與神聖之間,不必再隔著一個機構。
但它也埋下一個難題:當個人的內在經驗成為最後的權威,每個人的體會要拿什麼來對照?
經過 1960 年代的反文化浪潮,到了 1970 年代後期,New Age 成為一個自覺的運動。神智學留下的那些詞彙——精微體、脈輪、氣場、業與輪迴、大師——從原本的體系裡被一一拆出,成為人人可以自由取用的素材。通靈早就有了,唯靈論是,神智學的大師書信是,貝利的聽寫也是;但到了這個時期,它從少數人的專門工作,變成了大眾文化。
研究這段歷史的學者 Hanegraaff 因此區分了兩種 New Age:
原初的運動由高遠的理想主義與服務人類的倫理所承載;1980 年代的運動則迅速發展為日益商業化的『靈性市場』。
我們的看法是,這個轉變有得也有失。
得的是直接。許多人正是因為這扇門,第一次知道自己不只是肉體,第一次開始往內看。如上其下走的,也是從這扇門出發的路。
失的是檢驗。傳統的東西,多半有師承,有文本,有一代一代對天地、自然與人身的長期觀察。個人的體會,可以放回這個系統裡對照:這個光是烏肝還是兔髓?這個空是真空還是頑空?當這些詞被從系統中拆出來,只剩『我感覺到什麼』,體驗就容易被簡化,也容易停在半路。
『靈魂』這個詞,就是這樣被簡化的。
神、魂、魄、意、志;ka、ba、akh;色、受、想、行、識;人格與個體性——古人與前人分得很細的東西,最後都被收進了這一個詞裡。
結語:往下顯化,往上返還
回到開頭的三個問題。
此刻的我,是由什麼構成的?
埃及人說,是身體、心、名、影、ka 與 ba。希伯來人說,是塵土與一口氣。奧義書說,是五重由外而內的自我。佛陀說,是五蘊。《內經》說,是神魂魄意志,魂魄畢具,乃成為人。
沒有一個傳統說,人是『肉體加上一個靈魂』。
死的時候,什麼散去,什麼延續?
這一題,各傳統的答案最不相同。埃及人要用儀式保住這個人的完整。《薄伽梵歌》說有一個換衣的主體。佛陀說有相續,但不是同一個識。莊子說聚則為生,散則為死。丹道說精炁有生有滅,識神隨之而散。
而原始佛家與古道家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現在這個有個性、有記憶、有好惡的『我』,是條件聚合的結果。條件在,它在;條件散,它散。它不是那個去投胎的東西。
修行,改變的是什麼?
改變的是方向。
這個由身體、能量與意識交織而成的整體,可以往下走,也可以往上走。
往下,是神向外馳,氣隨神散,散而為念頭、為情緒、為這個我們所經驗的世界。這是顯化,是每一個人每一天都在走的路。
往上,是神收回來,與氣相交於一個沒有偏向的意之中,散掉的一樣一樣聚回來:先是魂,再是魄,終至精、神、魂、魄、意混融為一。這是返還。
如其在上,如其在下。這句話最早的阿拉伯文版本其實是這樣寫的:
上者出於下者,下者出於上者。
上與下互相生出對方。這與丹道說的順與逆,是同一條路的兩個方向。
所以我們並不是要說『靈魂』這個詞不能用。
語言本來就會變。許多人說『我的靈魂』的時候,指的是自己裡面那個比日常的我更深、更真的東西。這個直覺並沒有錯。
只是,若把這個詞拆開來看,會發現裡面至少裝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現在這個我:我的個性,我的記憶,我的好惡,我的故事。丹道稱為識神。它是五神具足、因緣聚合的結果,它會散。
一樣是更深的那個覺。丹道稱為元神。它不是『我的』,它沒有我的個性與故事。
把這兩樣混在一起,叫做靈魂,然後期待『我』可以帶著我的故事一世一世走下去——這是識神最深的願望。
而修行要走的,恰恰是另一個方向。
不是讓這個我走得更遠。
而是讓這個我鬆開,讓那個本來就在的,顯出來。
這條路不在概念裡。它在每一次坐下來、每一次覺察到注意力又往外跑、每一次不助不抑地讓它自己走完的時候。

古人把地圖畫得很細。路,還是要自己走。
出處與延伸閱讀
中國原典
- 《左傳》昭公七年(子產論伯有)、昭公二十五年(樂祁論魂魄)
- 《禮記・郊特牲》:「魂氣歸於天,形魄歸於地」
- 《莊子・知北遊》:「人之生,氣之聚也」
- 《淮南子・主術訓》高誘注:「魂者陽之神,魄者陰之神」(轉見《朱子語類》卷三)
- 王充《論衡・論死》
- 許慎《說文解字》玉部「(靈)」條
- 《大戴禮記・曾子天圓》及盧辯注:「陽之精氣曰神,陰之精氣曰靈」
- 屈原《楚辭・九章・抽思》:「何靈魂之信直兮」
- 戴震《孟子字義疏證》
- 《黃帝內經・靈樞》〈本神〉〈天年〉;《素問・宣明五氣》
- 張介賓《類經》藏象類
- 葛洪《抱朴子內篇》〈地真〉〈論仙〉
- 《雲笈七籤》卷五十四(三魂七魄名目)
- 《朱子語類》卷三(魂魄與金木之數)
- 《周易參同契》及朱熹《周易參同契考異》
- 張伯端《悟真篇》;傳張伯端《金丹四百字》並序
佛典
- 《雜阿含經》第 34 經(五蘊非我)、第 289 經
- 《中阿含經》第 201 經〈嗏帝經〉(「識因緣故起」)
- 《那先比丘經》(燈火之喻)
印度
- 《泰帝利耶奧義書》第二章(五重自我;「五鞘」一詞為後世吠檀多定型)
- 《薄伽梵歌》2:22
古埃及
- 《金字塔文》《棺文》《亡靈書》第 30B、125 章
- Jan Assmann, Death and Salvation in Ancient Egypt(2005)
- James P. Allen, Middle Egyptian(ka、ba、akh 詞條論述)
- Erik Hornung, Idea into Image(1992)
希伯來、希臘與基督宗教
- 《創世記》2:7;《傳道書》12:7;《帖撒羅尼迦前書》5:23
- 柏拉圖《斐多篇》《理想國》卷四;亞里斯多德《論靈魂》卷二
- 《天主教教理》362–367 條
近現代
- H. P. Blavatsky, The Key to Theosophy(1889)
- Alice A. Bailey, A Treatise on White Magic(1934)等
- Allan Kardec, Le Livre des Esprits(1857)
- Barbara Ann Brennan, Hands of Light(1987)
- Kurt Leland, Rainbow Body: A History of the Western Chakra System(2016)
- Wouter J. Hanegraaff, New Age Religion and Western Culture(1996);”New Age Movement”,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2005)
- 《翠玉錄》阿拉伯文本(收於《創造的奧祕》與賈比爾文集),E. J. Holmyard 英譯(1923)
如上其下
- 〈淺談修行中的意識觀〉(2021)
- 課程《從氣功走向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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