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更遙遠的時間軸來看
現在影響著我們世界觀、生死觀、價值觀的那些宗教
大多都是這近兩三千多年的事
對於更恆遠的歷史來看
是如此的新與短暫
若我們細看著這些
對於很多人來說已經是生命真理、全部意義的信仰
也會發現這些所謂的對於「真理」的描述與探索
也是隨著時間在演化的
我們往往只讀到了答案
我們接觸一部經、一個法門、一套教義
多半是從它已經成形的樣子開始
於是很容易以為
它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從來如此,也應當如此
但任何一個見解被提出來的時候
它都是在回應某一個當時的問題
若看不見它在回應什麼
我們讀到的就只是答案
而不是那個曾經逼出這個答案的問題
而失去了問題的答案
往往就只剩下可以背誦、可以宣稱、可以捍衛的東西
印度:無我,是在回應什麼
思想與哲學的古文明印度
從早期的史前印度河文明
至重視宇宙秩序、祭祀的吠陀時期
再轉到了晚期吠陀與奧義書
開始將祭祀轉向了內在化
將外在的祭祀,轉化成內在的象徵
將身體、呼吸、語言與宇宙結構對應
奠定了「內在修行」的基礎
「我是誰?」
「宇宙的本質是什麼?」
這樣的問題問著
走向了「梵、我與解脫」的思辨探索
這些抽象的概念隨著時間與實踐
一步步有了整體理論的雛形
開展了「梵我一如」
而公元前600-400年
佛教、耆那教展開的「沙門運動」
掀起了追求解脫的修行改格
這邊能夠看到佛教提出了「無我」並不是憑空出世
而是先有了之前的時空背景「梵我」
五蘊中無我,五蘊不是我
實質上不是對於生與存在的否定
更像是一種對於先前論述的演化與提出
這一點若被跳過
「無我」就會變成一句孤零零的宣稱
但只要把「梵我」放回它的前面
你會看見那不是一個口號
而是一次極其精準的回應
沙門的運動對後期的印度教修行方式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從「薄伽梵歌」的行動、智慧、奉愛
走向了數論、瑜伽、正理、勝論、彌曼差、吠檀多
而後的佛教也陸續因為這些不同的時代與聲音
發展出了持續演化的佛教哲學
中觀、唯識以及受到印度教互相影響的密教
演化並沒有停下來
部派的分歧、大乘的興起
中觀與唯識彼此的辯難
以及後期與印度教相互滲透的密教
每一個階段,都是在回應前一個階段留下的問題
而更值得停下來看的是:
這一整條線,後來在印度本土逐漸式微了
一套曾經被視為究竟的體系
在它自己誕生的土地上淡去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在說明一些什麼
漢傳:我們以為的「本來就是如此」
隨著漢末佛教東傳,南北朝的演進
中土玄學、佛、道互相影響與互動
佛教剛進來的時候
中國並沒有現成的語彙可以承接它
於是有了「格義」——
用老莊、玄學裡既有的概念,去比對佛教的名相
那是一次翻譯,也是一次改寫
而後有了「判教」——
把不同時期、不同經典的說法排出次第與高下
判教解決了矛盾
但它同時也告訴我們一件事:
那些說法之間,本來就存在著需要被安置的差異
再往後,天台、華嚴、禪、淨土陸續成形
這些宗派的問題意識、修行次第、乃至於語言
有很大一部分,是在中國的土壤裡長出來的
所以,我們今天所熟悉的那個佛教
它的樣子並不是從印度原封不動搬過來的
從念誦的方式、供養的形式
到談心性、談本來面目的那套語言
許多我們深信「本來就是如此」的既定
其實都有它的前因與後果
這並不是要否定它
一個傳統能夠活著走過兩千年
本身就說明它接住了很多人
而是說:
若我們不知道它從哪裡來、回應過什麼、又改變過什麼
我們對它的理解
就只能停在「我相信」,而到不了「我明白」
華夏:那些「自古以來」
我們拉回來華夏
那些被認為「自古以來」即是如此的思想
其實也是一路推進而來
從早期的巫覡先祖走到天命與禮制
周人並不說「我們打贏了,所以我們該統治」
而是說:商失德,因此失去天命
天命會轉移
神聖的正當性,第一次帶上了道德的條件
三易走向了周易
天人的規律,同時也落成了人倫與禮樂
但傳說中的連山、歸藏
文本大多已經失傳
後世的說法多半依據零星記載與推想
至於河圖洛書
先秦文獻裡它已帶著天啟的傳說色彩
可今天我們熟悉的那組數字與方位圖式
主要是宋代易學重新整理與發展的結果
連最被認為「自古以來」的那張圖
現在的樣子,也是一千年前才被整理出來的
再經過了諸子百家的鳴放、歸納
陰陽與五行到了春秋晚期與戰國
才慢慢完整了成為華夏詮釋宇宙的完整論點
到了宋元三教合流
理學、易學與內丹的思想整合到高峰
性命雙修的修行哲學完善
值得注意的是
宋代的儒者一面批評佛老
一面吸收了佛老的問題意識與語言
連理學本身,都是這場長期交會的產物
而到了明清
黃宗羲、胡渭這些學者
開始對河圖洛書與宋代圖書易學提出考辨
也就是說
所謂的「傳統」內部
一直同時存在著兩種力量
一邊是象數、圖式與宇宙對應
一邊是考據、辨偽與親自檢驗
懷疑與追問,從來就不是外面來的東西
他們都不是宗教的創立者
靜下心來看看古往今外
處處都可以看到這些隨著時代演變的「真理探索」
不同的前因以及影響的後果
無論是西方的宗教、亞洲的宗教
那些傳說中的事蹟與人
大多也都只是在這兩三千年之中出現的
而如果我們回到那幾個被立在中心的人身上
會看見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事
佛陀並沒有創立佛教
耶穌也並沒有創立基督教
他們沒有留下一套要人去信的制度
他們留下的,是一條自己走過的路
那些教派、經典的編纂、儀軌的成形、正統與異端的分判
幾乎都是在他們離開之後
由後來的人一層一層建立起來的
他們共同的樣子,其實非常一致——
他們是真實的求道者
在那條路上,用實踐與實證去探尋
而不是篤定地用一個「信」字
去解釋所有的可能,並且規避所有的思辨
佛陀對葛拉瑪人所說的那一段,大意是:
不要因為口耳相傳而接受
不要因為它是傳統而接受
不要因為經典這樣記載而接受
也不要因為那是師長所說而接受
要在你自己親身知道
這些法是善的、是無過失的
是智者所稱讚的、能帶來安樂的
那時候,才去依止它、實踐它
——《增支部》3.65 葛拉瑪經 大意
被立在中心的那個人
自己說的是:你要親自去知道
而後來圍繞著他建立起來的一切
卻常常變成了「你要相信」
我們都還在路上
倘若我們蒙著眼睛只站在自己的角度
則很難看到一個更為宏觀的全貌
在生命這條路上我們都是嘗試探索與實踐的孩子
又有誰能夠絕對的說怎樣的信仰就是全然的絕對
那些爭論,不過就是這兩三千年的一瞬
我們並不是要否定信仰
信本身有它的位置
在還走不到的地方,信讓人願意先走出第一步
但若信被用來取代思辨
用來封住所有還沒被驗證的問題
那它就不再是往前走的力量
而成了停下來的理由
若沒有探索這些思想信仰背後的核心
若沒有親身實踐實證
又怎能篤定的將一生、甚至生生世世,都託付出去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
中士聞道,若存若亡;
下士聞道,大笑之。
不笑不足以為道。」
——《道德經·第四十一章》
真實的求道者是孤獨的
路上會或許有引路的人、同行的人
但那一步一步,只能自己走
沒有誰能替誰驗證
因為走在求真的路上,無法依託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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